1.
察合台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能清晰感到他躺在床上,身下的床垫和身上的被子都很柔软,他沼在里面起不来,但一点不难受,觉得很舒服,是在睡好觉。他听见屋里有响动,地板在踢踢踏踏地响,水龙头哗啦一下拧开落在搪瓷脸盆里,声音随水积渐渐变浊;有谁在他旁边穿衣服,把皮带“啪嗒”甩在板凳上,接着手在抽屉里摸来摸去到处找帽徽。他想,大概是集结的时间了,应该起来。浑身纹丝不动。他像个瘫痪病人徒有丰富的脑活动而丝毫表现不在身体上,连根手指都不是自己的。眼睛不知看不看得见,总觉得有绰约的影像在眼前招呼,想定睛又看不真切,疑心是幻觉。欲开口呼叫,嘴里也没声。只听得鸟叫零零碎碎傍着窗户,很远处轰隆飞过一架飞机。有谁在唱歌,声音朦朦胧胧的,好像从院子里传来,唱的是民歌,洪湖水浪打浪.....忽然窗户洞开了,歌声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室内。他听见术赤在院子里歌唱:
洪湖水啊浪打浪,
洪湖岸边是家乡。
清早那船儿去撒网,
晚上回来鱼满舱。
四处野鸭和菱藕,
秋收满畈稻谷香。
人人都说天堂美,
怎比我洪湖鱼米乡。
洪湖水啊长又长,
太阳一出闪呀么闪金光,
共产党的恩情比那东海深......
......
察合台从梦中醒来。什么也没有。房间里静悄悄地,没有人。窗外满城市的雾霾,几十层高楼下才是水泥地。他想了想自己在哪,在什么年份,中间的记忆好像全部消失,最后一次有记忆是在十几二十年前,部队在出发去自卫反击战之前请了文工团来,他们去不去都得来列席看演出。进礼堂之前他向术赤埋怨正装上的皱纹怎么都抹不平,怪术赤借走了熨斗又不还回来。术赤说家里好几个孩子衣服轮着熨都熨不过来,你就一个人干嘛不向窝阔台借?行了行了有皱纹也不耽误你好看,然后把他推进会场去。回到这个年代,电视机都只有笔记本那样薄,空间变得比从前富余,人和人关系却拉远了。朝楼下望望,满街早餐店。察合台一点不饿,心事早把肚子填满了。
他翻了翻挂历,给拔都去了个电话。电话里他说,新婚快乐啊拔都,祝你百年好合。
拔都在对面“啊”了一声,听起来不怎么感激也不怎么幸福。他先说了一句,谢谢二叔。然后说,我在医院,您要过来吗?阔列坚好像快死了。
2.
我父亲死于好多好多年前。我们之间的距离逐渐不足够用固定的时间称谓来计量,必须不断地更换单位。他的死讯从遥远的边疆传来时起,我用茫然过完了几秒,用惊愕过完了几分钟,用悲痛度过了几小时和几天。后来是几年,十几年,几十年。时间像是一群忙着塞进百货商店电视机专柜前队列的顾客,从不过问我的意见,只是蛮不讲理推搡着,把我和父亲分隔得越来越远。尽管我竭尽全力伸出手去,想至少维持我们间的距离,但汹汹人流,我渐渐不能听见他的声音,也不能看清他的面孔了。近些年我对他的印象退化得很迅速,像鱼儿爬上陆地消失的尾巴。庆典上,我和万千陌生的民众一起仰望荧幕,巨大的他浑身以黑白的色彩,仿佛只是时代对英雄的造像,而非一个真正存活过的人。许多年前父亲走进我们的房间,我和斡儿答激动地扑上去拥抱他。他身上外地招待所、飞机汽车、茶几茶缸等等长途旅行的气息顷刻间扰动了整座屋子里的尘埃,使它们手舞足蹈、欢欣雀跃着充斥了各处,恼人地不留给我们一点秘密的空间。父亲把他的箱子搁在地上,背后镶嵌的四射着闪闪金光的玻璃窗使他的动作和微笑在我眼中都影影绰绰。我的父亲一定享有某种魔力,要不然他合拢的手掌怎么能顷刻间就充塞满巧克力和糖果的泉流?当他把他的手扣覆到我的手上时,那些富余的糖果顺着我们的手掌边扑簌簌地向下滚落,惹起我们三个共同的笑声。我感受到他柔软细长的手指下骨节的硬度,时至今日我还能记住这手指接触我的皮肤时使用了一种婉转的语言,译成书面的语言它叫做:温存。
最近我和蒙哥结婚了。这件事情说起来也非常好笑,蒙哥定了一家很贵的餐厅,请了假,买了一束大到两臂都抱不住的玫瑰花,并把一枚鸽子蛋戒指藏在了其中一朵花芯子里。早上我们两个单位楼下吃沙县,蒙哥就对我说,晚上下班别急着走,我请你吃饭去。我说,你最近咋老请我吃饭?他用一种很深情的姿态盯着碗里的馄饨,说,我愿意买你的时间,我想天天和你在一块吃饭。我哈哈笑了两声。我说行啊,那咱们结婚呗。小蒙的表情真精彩啊!他还激动到连把戒指放到哪朵花里都忘了。我俩坐在一块挨个翻扒拉了半宿,最后都一头埋在花朵上睡着了。我给爸爸烧了一张婚礼请柬,把这些事写在一张纸上一并塞在信封里。我还写了最近斡儿答升了职,准备买汽车,别儿哥和昔班都大学毕业,马上就有厉害的公司请他们去上班。我父亲生前是军人,唯物主义者。我喜爱幻想他使着刀枪打打杀杀的样子。父亲很忙,也没有给我们积累下什么物质财富;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很开心,这是文化遗产。我不知道父亲的在天之灵是否存在,会不会对这封建主义形式的留言嗤之以鼻,但我在纸的最后面写了我很想念他,希望他能祝我们幸福。
现在该说说贵由了。我没有在医院里找到贵由。如今他已经过早地衰老了,跟他爸站在一块比起父子更像是兄弟。有时候我会在工作中见到他,他身上不合身且搭配诡异的领带西装,咖啡的味道和咖啡因在他眼下的体现,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像个巨大的不幸。而在阔列坚那里似乎还有着一个可爱的他,短暂的年轻,转瞬即逝的纯真,一去不返的乖巧。阔列坚在和贵由恋爱。我一直坚信这恋爱来源于一种英雄主义:阔列坚是看透他的。阔列坚像他的父母、祖父祖母一样看得透他。我们小时候都很浑,贵由呢,不怎么灵光。父母大部分时间都很忙,把我们撒在院儿里玩游戏。院子里有颗风姿婀娜的柳树,中国的柳树都很美,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我们把贵由捆在树底下,叫他坐老虎凳——就是把他的两条腿搬起来,往下面摞砖块。贵由通常扮演的是特务,最后还要枪毙,由我亲手来处决多次。每当听见“我以人民的名义”并配合着斡儿答拿嘴模拟的一声枪响就得立刻栽倒在地,正面枪响往后倒,背面枪响往前倒,左面右面射击则要扭转半圈身子斜趴到地上。一枪有一枪的规矩:说话是不行的,手误胸口做悲壮状也是不行的。这是革命者的专利,叛徒当然使不得。愚钝如贵由最后也可以很熟练地扮演死人了,他死得花样迭出、精彩纷呈。阔列坚隔着窗子看见沙土地上脑袋枕着胳膊死不瞑目的贵由,他是在场这些人中唯一看出了他的窘态,看出他眼睛里的麻木或是执拗,看到他眼睛周围一圈极细的眼泪的环的。然后阔列坚跑出屋外,跑向贵由。他像一个试图唤醒烈士的家属那样摇晃着贵由的双臂,心里决定抛下一切乱七八糟的想法,和我这堂兄弟恋爱。
阔列坚家里是出马的,意思就是跳大神。和贵由确定恋爱关系的时候贵由非缠着要他来上一把,问问神的意见。阔列坚像模像样地在桌子上摆起来了,水啊石头啊鸡毛之类的,看起来煞有介事,十分认真。贵由在边上大气不敢出,一边筛糠,心里紧张地要死。他咔咔啃手指甲,舌头都划出血了,这时候发现自己是认真的。他爱上阔列坚了。然后阔列坚一把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推翻,哈哈大笑了起来。一切愚蠢的出路瞬间都没了出路。他说小贵由你真有意思,这些都是假的啦!哪有什么神啊鬼的,什么会阻止我们恋爱呢?说着他用手指勾起贵由的手指,脸贴过来亲吻了贵由。他们的唇吻之间弥漫着血的腥气。贵由有点忐忑,但当刻很幸福,他想他要和阔列坚永远在一起。
我拿起桌上的刀子给阔列坚削了个苹果。他还能跟我说说话,那就是还好。阔列坚用微弱的声音说你别削了,我吃不了。我说行,放下刀子,自己咔咔带皮儿啃了起来。阔列坚说,新婚快乐,拔都,祝你们百年好合。我顿了一下,差点忘了自己结婚了这档子事。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似乎是两个人,而阔列坚貌似还真是个神棍,所有人在他那都是过去的形象,过去的简单纯朴和完好无缺。大家都是小孩子,上午扇了贵由巴掌下午还能没事人地和他手拉手。我和斡儿答还有蒙哥他们经过苏维埃式的办公楼栋下,院墙对面有发报机和通讯兵,再远处住着空军,他们经常驾驶飞机离开这些扎堆的大院到草原上去做投弹测试。我们这里也能很清楚地听见隆隆的炮声。每个院子的门口都有岗哨,哨兵个个背着短枪,枪上装着亮闪闪的刺刀。在我们经过时他们会抬起手向我们几个小孩子敬礼,那场面有点滑稽。我很喜欢和小蒙对着模仿行礼的姿势。那时我们还不能自己是将军的孙辈,不能理解战争,不能理解革命和爱情。我们路过高大魁梧的楼下,只会想起自己的父亲在这楼里上班。有一天我仰起头来在一扇窗边看见了父亲,于是扯着斡儿答的衣角激动地大喊,爸爸!斡儿答也叫起来,爸爸!其他的孩子都是不明事理的年纪,见我们两个喊也都跟着喊起来,一时楼前听取爸声一片。父亲打开了窗子,冲我们微笑着招手。我看见在他身后探出了我二叔的脸。察合台叔叔没有戴大盖帽,那时很年轻。在蓝色的晴空下他黝黑的刘海显眼地飘动着。他似乎对眼前的景象很着迷,忘记了去和我父亲争吵。我知道那时木阿秃干刚刚去世,我失去了一个要好的玩伴。察合台高高地看着我们,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那时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羡慕和悲伤。
3.
那个傍晚很美,察合台到死不会忘记那景象。远远的天际着了大火,飞霞流云朝他势头凶猛地扑来,直把他头顶矮矮一幢砖楼装戴的仅有一片碧蓝晴空也点燃了。四下火光遍布。闪动着各种红色与橙黄色的穹顶有如滚滚黄河决口。察合台蹲在台阶上喂附近的几只猫,挨个抚摸它们的脊背。术赤从黑漆漆的楼宇里走出来,他的脸瞬间呈现出毛绒绒、慈祥慈爱的金光。看到察合台他笑了一下。他说,你在这呢。
术赤在他旁边点燃了一支香烟。他吸烟的样子很迷人,姿态潇洒,指间渺渺飞白上去。察合台抬起头。广播里播放着军歌,不断有穿着军装的人从他们身边快步经过,朝院子外面走去。他凝望这副仿若雨前蚂蚁搬家的景象。术赤吸完了烟,他说,你就不要去了吧。
察合台说,什么?他的动作惊吓到了怀中的猫,它喵地尖叫一声逃走了。四下的猫也纷纷离开了他。察合台抗议道,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东西都收拾完了。术赤说我没有跟你商量,是通知你。察合台用嫌恶的眼神瞪着他肩上扛的军衔和他那张故作云淡风轻的脸。你什么意思,瞧不起谁?术赤长叹一口气,他说你到了那就会后悔的,我可不想每天听着你在身边叫妈妈。
他们要去的地方很遥远,比之前他们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遥远。文工团过来演的剧目是《草原女民兵》,察合台当时心里就觉得荒谬。穿越大半个国家,去一个没有草原、狭窄得跑不开一匹马的地方,那里当真需要他们这样的人吗。他没多想去,但术赤要去,这就是一场比赛。现在他未战先败了。他咬了咬嘴唇。从术赤的嘴里发出一声可称爽朗的笑声,他说,我要走了,也许很久才会回来。你会有很长时间见不到我,想想就知道你将过得多快活。你没什么话要给我吗?
察合台鼻孔出气,听出术赤在向他讨一句祝福。他说那你再等个一百年吧。
术赤耸耸肩。他把帽子扣在头上,两手正了正,走下了台阶去。察合台没有抬头看他。等到再抬起头来时,天色已经更加昏暗,遍街蔓延的都是穿军装的人,他们三两说笑,军装被落日染成黄色。察合台没有在他们之间找到术赤。二十年来没有战事,他们习惯了安定、秩序,个个脸上充溢着昂扬、骄傲、百事不求人的表情。术赤不在他们之间。他像水消失在了水里。
术赤走后,察合台只收到过两封来自边塞的信。路途遥远,山路转城路,陆路转水路,火车转汽车。逢雨季,道路难走,信差骑马从草原上赶来。第一封信里术赤写道战事紧急,但他一切都好,没有负伤。气候难以适应,他非常想念草原。他问他,父亲好吗?母亲好吗?窝阔台和托雷好吗?请拜托帮我照顾拔都和斡儿答等几个孩子们,他们正是年少无知的时候,原谅他们的冒犯,把他们当作你的亲生孩子对待吧。信件很短,但是分几次写成,用着不同颜色和种类的笔。察合台让窝阔台替他写了回信,随信附上了托雷射击比赛上得到第一名的结果和拔都几个孩子的成绩单。然后过去了很久,很久很久。第二封信是汽车送来的,一个比他大了两级的首长从车子上下来,向他脱帽敬礼。信里是术赤的阵亡通知书,以及一张表彰他为一等功的通告。
察合台很久之后才彻底弄懂了术赤死去的经过。弹片炸穿了他的胳膊,不能止血。一辆运送弹药的卡车因为迷了路才发现了他,那时术赤已经昏迷倒在地上。驾驶员先看到的是道路上一串蠕动的赭红色,那是红蚁。成千上万的红蚁闻到血的气味,蜂拥到术赤的身上和脸上,让他浑身都是密密麻麻的红色。远远近近的红蚁王国都喜气洋洋地来了。一个人即将死去,他的血液却哺育了方圆几里的万千生灵,多么震撼的一幕。驾驶员摸摸他的鼻子,发现还有气,胸前四个兜,还是个当官的,赶紧抢救。路面上一个巨大的弹坑里积蓄着雨水,驾驶员把术赤拖到弹坑里,三四尺深的水面上很快漂起厚厚一层红蚁。术赤同时也被冷水激醒。
驾驶员告诉他,他已经失血过多,再不及时止血命就没了。这是个典型的汽车兵,冲锋枪拍打着屁股。术赤说不出话来,太冷了,过度失血和弹坑的冷水让他牙关都松不开。驾驶员问,知道野战医院驻地在哪儿吗?他点点头,他的点头实际上就是眨了眨眼皮。亚热带的早春仿佛使他经历了最严酷的寒冷,比草原的寒冷还要寒冷。驾驶员把他搬进车里,用车上的急救包给他再次包扎一番,新绷带很快又被血泡了。驾驶员问他能不能指路,卡车会尽快把他送到护士那去。他又点点头。这次好了点儿,体温和力气回来了一些。驾驶员一边开车,一边不断地跟他说话,知道伤员再次昏迷就很难再醒过来。从他的话里术赤知道了他是奉命送弹药和补给到某团,不幸迷路了。这个团已经在围困中抵抗了许久,接近弹尽粮绝。
来到一个岔路口,驾驶员问他,往哪边走?发动机的热气好像打开了术赤的牙关,他说,左边。驾驶员问他,路有多远,他说不远,最多五公里。路面上净是水洼,卡车走得乘风破浪,五公里路走得像五十公里,他的血随着每一次颠簸哗哗地流,他已经疼得有点儿麻木了。术赤想起自己躺在草丛里等待救护车的时候,那和他等待父亲的爱、等待察合台的原谅相比,谁是更长更苦的等待呢?最后他等来的也不是救护车。泥点啪啪地摔打在前挡风玻璃上,他的意识有点模糊了。英名可以换来真情和幸福吗?驾驶员跳下驾驶座,他大喊,医生呢?护士呢?来人啊!
在场所有的中国士兵都瞪着他。
一个士兵说:哪来的什么医生护士?这里是某团部某营部。教导员从人堆里钻出来,他认出这是总部来的补给。
成群的士兵们扑向了卡车,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精疲力竭。人们七嘴八舌地告诉驾驶员,几十个小时前他们就吃完了所有的粮食,如果不是这辆车来,再过不到两个小时他们将用光最后一颗子弹。驾驶员惊愕地望着这景象,教导员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应该来的是包扎所呀!是这个家伙带我来的。人们顺着他的手指找到了副驾驶上的伤员。他们呼唤着他,同志!同志!伤员毫无反应,他的血已经流干了。他的印堂和颧骨浮着不祥的灰白,眼皮几乎透明,像死去的禽类。
这人是谁呢?营长也赶来了。伤员的脑袋上已经没有了军帽,无法通过帽檐里侧找到他的名字。他们翻遍了他身上的上下口袋,在其中一个兜里找到了一封刚写了开头的信,信上写:“致我永远的兄弟孛儿只斤.察合台......”
营长认识草原上的铁木真将军,立刻推断出是他的儿子。他明白,这个姓孛儿只斤的青年军官是活不成了。他用他救助自己生命最关键的几十分钟故意给驾驶员带错了路,现在弹药给养是送到了地方,去医院一定是来不及了。他的一条性命换得了他们一营的性命,这值不值呢?营长带领全营士兵脱下帽子,给正在死去的术赤敬了个礼。
4.
我出发去找贵由,这小子到处不见人影,不知道跑哪去了。我走过数不清完全变了样子的房子和街道,大半个城市已经不认识。过去的军区上建起了新的楼宇,办公、金融、商店,我们的大院被不断肢解分割,变成一些缝隙和碎片,再想找到它们就变得很困难。我到处钻来钻去,那里有一些院落已经非常狭窄,光线容纳不了多少。首先突袭我视野的是一院的血。那瞬间我为我已经被工作折腾得有些供血不足的心脏哀叹。血在鱼身子的灰的地砖蔓延,大片喷溅到生虫了米的白的墙上,石桌载满了活动的血水,不断向下流淌。唯一保持清洁的是贵由的黑衣服,因为颜色也无法看清饱含了多少血液,但见他白色衬衫的领子和胸襟已经成了深红色,和领带混杂在一起很像是某种人体组织。贵由在四壁当间站着,一手里有菜刀,另一手里抓着一只鹅的脖子,已经死了。地面上还有两只死鹅。他的头发上、脸上都有血,血从他的手指缝之间,顺着刀刃的纹理滴滴答答流下来。
这场景要多诡异有多诡异。我大脑轰轰嗡嗡转着,说完全没被吓到那有点是胡话了。我想,贵由这小子这岁数了还犯浑?还是他爱上了某种行为艺术、或是被鬼上身了得叫阔列坚给他驱驱鬼?不论怎样我挂着惯常的轻松的事不关己的表情朝贵由走过去了。我想起病床上的阔列坚。如果我不去管他,谁还能去管他呢?我停在能被贵由一刀砍中的位置,心里没多害怕,甚至有点感伤。我能很仔细凝视他的面孔。贵由变得和这城市一样同过去很不一样,皱纹好像是从察合台叔叔的军装爬上了他的脸。
我听见我的声音和平常一样。你这是干嘛呢啊?
我看出贵由认出了我。他的眼神有点混乱,但是是清醒的,瞳仁中映出两点小小、我进来那门洞的光亮。我视线随他头缓缓向下低,看到满是鲜血的地面。我还看到了一个很令人感动的东西——我们小的时候在下边玩枪毙游戏的那棵柳树,如今只剩一个树桩子了。在那树桩子上摆着两个海碗,碗里装的是鹅的血。
我听人说鹅血有消散癌细胞的功效。
贵由说。他的声音喃喃的,像梦里的语句,音量之小仿佛谁听了也不行这是个只说给我听的愚蠢的秘密。
我“啊”了一声,有些出乎意料。贵由的表情像是一个沙漠里穷途末路的人到处乞水喝。我哭笑不得。我想,贵由啊贵由。有点想笑,但是他的惨相又实在值得人去哭一哭。贵由看着我,他有些抵触、恐惧、厌恶我,又想依靠我、指望我,希望我能给他一个办法和出路。他的脸上和眼睛里充满复杂混乱的感情。这场屠杀让他额头前的头发变得凌乱起来,其中的发尖上悬下一颗血。我们俩同时看那血。下一秒我伸出手把那颗血摘掉,然后把他的头发捋回原状。他眼睛里那两点光开始孵化,慢慢膨大、明亮起来,然后他们溶解了,沉下去,成为两条烁烁的弧线。我想到了我们那些充满吵闹、充满恶语相向最终又抱作一团的岁月。我们那时年轻。真年轻啊——好和不好都是真心实意,爱和怨都是乐趣,都是兴致。我们那时哪来的那么大兴致,吵啊闹啊,彼此刻薄,不依不饶。好像真值得生死一回似的。
想着我就伸手抱住了贵由。血和泪在他脸上赛跑,血流得慢,泪流得快。贵由无声地哭了。像从前扮演了太多不合格的死者而失去耐心那样。我太恨我从小爱表现得全知全能,我没有办法,我救不了身患癌症的阔列坚。谁也没有办法。
我很想拍拍贵由。我对他说,好了好了。
他说,什么好了?谁好了?怎么他妈好了?
贵由想挣开我的手,或者至少是想挣扎,但这些动作最终都没能成个形状。我的左侧脊背上抵着一把菜刀的刀刃,右侧紧贴一只毛茸茸冰冷的死鹅,我的头在一面浸满鲜血的衣襟里,一切都无关紧要。贵由的悲伤湿透了我的脸孔,它的纯粹的悲愤,纯粹的绝望、恐惧,超越言语的一切表达,把它应含的所有意义变得全无意义,全无具体意义。
我说,我错了,我之前不该和你这么说话,也不该那么对你。我给你道歉,行吗?对不起。
这种对阔列坚死亡的恐惧让我又想起了父亲的死。现在的我和从前的我其实并不是同一个我,有一个拔都一直留在过去,眺望着草原,企盼着父亲从前线回来。另一个拔都已经对糖果和巧克力嗤之以鼻,变成外表美丽内里也许一塌糊涂的大人。我不断地想逃离死亡的悲伤和痛苦,我想忘掉过去,想有头有脸地活着,向我父亲不知是否存在的亡魂证明活着有多么精彩和多有意义,证明他的舍生忘死有多么愚蠢多么无知。我和斡儿答拥抱取暖,十年如一日地紧密和融洽,为防蹈我父亲的覆辙。现在人人会说拔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无所畏惧,笑容像伤口一样在他脸上不断绽开,看起来对什么都满不在乎。
对。生死的困境经常把我们逼到角落,我只好以比生活更荒谬的姿态了战胜生活的荒谬。停止思考什么意义,对它们一笑了之吧。贵由不是我的仇雠,我有时乐于看他玩笑,但仅限于此。我像不希望自己失去父亲那样不希望他失去爱人。何况阔列坚是我的朋友。我喜欢小蒙,在小蒙的身边,我既可以作过去的自己也可以作现在的自己,可以偶尔犯蠢,不必要一直聪明。这样相依相偎地活下去,活上个一百年。哈哈,这么剖白一通显得自己好恶心,但我和父亲过上截然不同的生活了。他现在可以安息了吧。
贵由什么话没说。他在我的手臂之间颤抖起来,我浑身也被带着颤抖起来。这是我分承的不幸。我给这巨大的抽象的不幸感以出路。贵由完全有拿我发泄的权利,世界上的其他事都是扯淡、都去他妈的蛋吧。
5.
察合台帮忙料理了阔列坚的丧事。他来到灵堂,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递给他一个大本子,上边写着纸糊的什么冰箱彩电洗衣机、烤鸡烤鸭酥饼点心,很像一个饭店的菜排。察合台翻看了几页就还给工作人员,他财大气粗地说,全要了。阔列坚对他而言还那么年轻,是个孩子,在遗像上活泼地眨着眼睛。他希望阔列坚的死后生活也能过得有声有色些。术赤死的时候没这么发达的殡葬行业,烧的东西都很简单,可谓是把艰苦朴素的作风贯彻到底。工作人员又来了,她说,先生,您看看,这一页的东西还是不要烧了吧,毕竟阔列坚先生的配偶还活着不是吗?
察合台低头一看,心想现在这产业是真够发达,还有爱情主题。什么成对的纸鸳鸯、白天鹅,潇洒的书法大字写着永结同心,百年好合。想想这要是烧了岂不是给他的好弟弟配冥婚?他说说的有理,那就不要烧了。
拔都和蒙哥走进了屋子,管他叫二叔和二伯。他们两个穿黑西装,胸前带花,好像和不久前婚礼的样子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同。最大的不幸和最大的幸福是一对恶毒透顶的双胞胎。自从术赤去世后察合台好像是第一次没有在拔都的脸上看到他那特别的笑容。他默默地拥抱了拔都,帮他整理衣服,像父亲对待自己的儿子。
察合台成为了最后一个和阔列坚见面的人。等到拔都带着贵由终于回来,阔列坚已经陷入了药物性的昏迷,没有两天就去世了。察合台找到蹲在楼梯口抱着自己发抖的贵由,贵由好像又从青年变回了那个横陈在地上的烈士尸体,等着阔列坚跑过来把他唤醒。但阔列坚毕竟永不会跑来了。察合台告诉了贵由阔列坚临终前想对他说的话,他在蹲姿中感到腰和膝盖一阵危险地作响。他真的不再年轻了。
贵由说,阔列坚总是对我有那么多话。他老是爱自己说自己的,也不管我要不要听,接不接受......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但是脸上没有眼泪。或许贵由的眼泪是逆向往心里流淌的,因为他呈现出来的就是一副溺水的姿态。
他说,其实我也有话要对阔列坚说啊。我还没有告诉他我也很在乎阔列坚,我也想和阔列坚永远在一起。
阔列坚说,贵由一定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如果是贵由的话,一定可以做到。
察合台坐在自己这个弟弟面前,阔列坚静静地望着他,看起来很平静。但自有一种惨伤的氛围在弥漫,这惨感染了周围的气氛,视野中所有人的音容笑貌、百合花和鸢尾花的白色和紫色,都被感染了。察合台说,我、我真的没想到你也会死。
阔列坚说,谁都会死的。我没什么特别的呀,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察合台说,我以为你是巫师,会特别些。
阔列坚轻轻地笑了起来,他的身体已经不能负担这样的笑容,于是笑里夹杂了喘息。他说,我没想到二哥居然也会信这个......都是骗人的啦!我怎么可能能和神和鬼说话呢?这些不过是为了叫人安心的手段罢了。这样的职业设立起来,是因为战乱年代有许多不甘心死去而死去的人,要让他们的家人有个安慰啊。
察合台哦了一声,他的脸上似乎瞬刻闪念过一丝失望。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犹豫着再次开口,你不害怕吗?
什么?
害怕死。
他一时之间没有听到回答,于是抬起头来,看到阔列坚正静静凝视着自己的手掌。那手掌上已经因为长时间的输药而几乎失去了自己的颜色。阔列坚的瞳孔摇晃着,眼睛里蓄起两颗薄薄的泪水。他的神情是那样悲伤。
他说,是啊,二哥,我好害怕啊。我还没有活够,我还没有好好陪陪你们......还有贵由。我不在了贵由会好孤单......蒙哥和拔都最近结婚了,我也好想和贵由结婚啊。我好想和贵由永远在一起......
察合台想,术赤,你看到了吗?有这么多人不想死,有这么多人想活着。你果然和我们不一样,因为你偏偏要死。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没有任何人。我和窝阔台没有你也可以活下去,拔都没有父亲也可以活下去,贵由没有阔列坚也可以活下去。无非是痛苦一点,快乐一点,无伤大雅一点,悲伤欲绝一点,苟延残喘也活下去了。人一无所有都可以活下去。况且你已经拥有了那么多:更多的资历,更高的军衔,更理想的军演成绩,活泼可爱的儿子。你有什么可不满足的?难道如果那天父亲来给你送行,或者我说些话挽留你,你就会活下去吗?那你的生命也太轻贱了!你为什么把自己的性命看得那么轻贱呢?可以随便给出去,可以随便兑换其他人的生命。一条可以抵扣一营人生命又会微贱到哪去呢??察合台很想告诉他这么多年这条性命一直死死横尸在他心头,它的重量早就超过了千军万马。
察合台的脑子里想起了那个乱云飞渡的傍晚。术赤的手里抱着军帽,眼里闪烁着深明大义的光彩。这深明大义是他死后军长写的悼词里的定义,其实只是对无为无成的恐惧,和自知被排挤在外的谦卑。被人需要着是他最好的感觉,使他发现自我价值,让他抖擞起活着的精神。于是那时术赤期待着自己能对他说出些什么话,什么都好。太糟糕了。察合台想。他发现术赤对他的那些杂七杂八的感情里是有爱的。一场战争抹杀了多少生命?甚至差点抹除了术赤自己的名字,都没能抹除他心里的察合台。
察合台说,阔列坚,哥哥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阔列坚说,啊......当然好。不过我快死了,又能为你做什么呢?
察合台说,虽然这听起来有点愚蠢,不过我想你巫师的血脉终归还是会有些作用的。当你死了......如果真有死后世界的话。我,我能不能拜托你帮我给你大哥传一句话?
阔列坚说,二哥,您是军人。我刚刚也说了,我并没有什么巫师的能力......
察合台说,哥哥求求你。
远远的天际着了大火,飞霞流云朝他势头凶猛地扑来。四下火光遍布。闪动着各种红色与橙黄色的天穹有如决口的大江大河,滚滚而至。他的耳边响起了陆军、海军、通信兵嘹亮的军号。一百年已经过去。它们还久久飘荡在辽阔的、望不到尽头的晚空之上。
阔列坚说,好吧。
察合台说:“请你告诉他:我们永远是兄弟。”